第175章 血塔罗(24)
杨夜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呢? 顾良自问并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破绽。 然后顾良想,大概是因为两个人太熟悉了吧。 爱一个人的时候,就会一直注视着他。 注视他的一眉一眼,留意他的一举一动。 因此,一人若是稍微有一点不对劲或者说不自然的小细节,是逃不过另一人的眼睛的。 顾良心想,如果换位处之,他应该也会察觉到杨夜的不对劲。 不过很快顾良又心生了一点不确定,因为杨夜的演技太好了,起码比自己强很多。 想到这里,顾良的心稍微有点闷闷的——事不过三,总不至于这一回他又会被杨夜反套路。 视线转向前方,任由湿热的风拂在脸上,顾良淡淡开口:“昨天下午6点15分,我为什么会违规,这个问题其实是我一直想跟你分析的。因为它确实很重要。” “只不过我本来想听完大家的时间线再跟你讲的,否则光说我为什么违规,分析不出太多的东西。但既然你问了,我就先告诉你。” “按剧本规定,我的角色顾班长,昨晚晚宴前会一直待在宿舍。不过我本人当时去了图书馆,一方面我是想再看看去年连环杀人案的报道,另一方面,我是想找李晓玉聊聊。” “昨天5点,发现没有人再死,大家都以为连环杀人案告破了,但我心里颇为不安,总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,之后……” 这个时候顾良本来是想说,当听完大家接下来的安排,知道李晓玉会一个人去图书馆,他觉得她有可能遭遇不测,就想过去找她聊聊。 但话到嘴边,顾良意识到这个逻辑如果换一个角度,就是凶手选择杀人时机的角度了。 作为凶手,顾良绝对要尽可能地隐瞒一件事——在昨天下午大家开会讨论晚宴的时候,他摸清楚了所有人的时间线。 于是在短暂的停顿后,顾良转口道:“5点半之后,大家就散了。你的任务好像是去给王校董收拾房间?反正你走得很早。我落后你几步,是跟李晓玉一起往外走的。但李晓玉的表情非常不对劲,手一直在抖。我琢磨着,她要么是凶手,要么是死者,所以我想找她聊聊。” “无论她是什么身份,我找她聊聊,都对最后找到真相有帮助。再说万一她抽到死者牌,她怕成了那样,作为朋友,我得安慰几句。” 杨夜把手肘撑在窗框上,头再枕在手臂上,然后他侧过脸,自上而下地看向顾良,问了句:“那你见到了她吗?” 顾良点头。“见到了。她跟我说她知道自己会死,但不知道凶手是谁,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。正因为死法是未知的,她怕得厉害,几句话说了很久,才说清楚。” 顾良正与杨夜谈着话,背后又想起了吴生物的声音,也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。 吴生物插嘴道:“所以李英语当时去图书馆,确实是单纯去看书的,并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?也就是说,她跟凶手之间不存在某种约会,凶手是自己找到图书馆去的?” 问完,吴生物又自顾答:“对哦……这里摆着这么多词典、玄学相关的书籍,书上还有她记下的许多笔记,也可以侧面证明这点。” “对了,给你们说个事。” 吴生物继续补充道,“昨天下午6点25分左右,我和孟语文本来在一起布置食堂大厅的桌椅,也是聊着聊着,发现李英语还没过来,孟语文就说要去找她,免得她迟到,惹校董和校长生气。就是不知道孟语文这一去,与李英语发生了什么矛盾,最后两个人都死了。” 顾良似乎通过吴生物这话捕捉到什么,问了句:“6点25分,你还和孟语文在一起?那这个时间点就很重要了。嗯……我先继续说完我违规的情况,然后分析一下这个时间点。” “昨天我见到的晓玉时候,她怕得厉害,所以我跟她说的主要是宽慰的话。” “你们听到广播宣布我违规,是6点15分,但其实差不多6点10分的时候,我的卡牌就开始震动了,那是系统发来的关于我即将违规的预警。” “有这样的时间差,是因为玩家如果发生了违规行为,系统先会通过卡牌提醒玩家改正,如果玩家没有及时改正,才会在几分钟后,真的被判为违规,并通过广播广而告之。” “所以那5分钟的时间,是系统提醒我离开图书馆的时间。而我6点15分依然被判作违规,是因为我没有及时走出图书馆。那会儿晓玉哭得厉害,我就耽搁了两分钟。” “最终我离开图书馆的时间,是6点16分,一路我是通过教学楼那边回的宿舍,而我到达教学楼的时候,大概是6点20分。这一路我没遇见任何人。” “近一步分析这个时间点之前,得先分析一下,我被判违规的原因。” “按照剧本安排,顾班长昨天下午5点半离开教学楼后,就直接回了宿舍睡觉。如果我是因为没在宿舍而违规的,那么我早就会被系统通报。因此我被判违规,并不是没回宿舍这件事本身导致的。” “这大概是因为,我在宿舍睡觉这件事的本身并不重要,在5点半以后、到7点去cao场迎接王校董以前,我不能看见任何跟凶手有关的线索,才是真正的关键。” “也因此,我被最终被判违规,是因为凶手出现在李晓玉面前的时候,我不能出现在现场,所以系统催促我离开。” “那么我正式被判违规的时间点,6点15分,就非常重要了。” “6点15分,绝对不是凶手杀人的时间。” “我违规的内容覆盖很广泛,我不能看见凶手杀人,还不能看见他出现在李晓玉面前……跟更准确地说,我不能撞见凶手出现在图书馆,甚至不能在图书馆附近的碰见凶手。” “举个例子,凶手如果从教学楼过来,从教学楼到图书馆要5分钟。如果他6点15分往图书馆走,而我6点15分从图书馆离开走向教学楼,我会在路上遇见他。而这件事,也是系统不允许发生的。” “所以6点15分的时间点,不是凶手杀人、甚至不是凶手到图书馆的时间。凶手出现在图书馆三层自习区的时间,应该可以推到6点20分左右。” “6点25分的时候,孟语文还在食堂,而她从食堂跑来图书馆,再快也要5分钟。那么她到达图书馆,可能是6点半左右。” “如果不是孟语文杀了李英语,李英语被杀,就是在6点20分到30分钟之间发生的事。这种情况下,凶手只有10分钟的作案时间。” 吴生物眼睛一亮。“那也有可能是凶手在杀了李英语后、又杀了孟语文?” 顾良转过身来,背靠着窗框站立。 话是对吴生物答的,他侧过头来,眼睛却是盯着杨夜。“也许。杨夜,你怎么看?” 杨夜没再问什么,只是关上窗户,再抬手附在顾良的头上。 五指穿过黑色的发,杨夜帮顾良顺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,再道:“确实如你所说,你违规的时间点非常重要。但要等听了其他人的时间线后,才好近一步分析。走吧,去第三个案发现场。” 7点50分,玩家们来到教学楼二层的201教室,也即最后一个案发现场。 诚如系统通报的那样,先前被大家票选出来的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钱化学,他的尸体悬挂在窗户外边,表面看上去跟朱物理一样,死法疑似上吊自杀。 只不过两人自杀的地点不同,用到的工具也不同。 朱物理用的围巾,钱化学则用的是校服。 之前系统通报里只说,钱化学自杀用的是被撕成了长条的校服。 这会儿到了现场,顾良才发现所谓的长条,其实只是校服被拦腰撕碎后的上半部分。 长袖校服的外套,腰部被截断,上半面的两个衣袖捆到窗框上打成结,就成了一个可以用于自杀的圈。钱化学的头就挂在这个圈上。 几个男生出力,把钱化学从窗户外面捞了进来,摆在地板上,之后大家一起检查了他的尸体。 除了脖子上有勒痕外,钱化学身上并无其余明显伤痕。 这个过程中顾良无意碰到他的手,只觉得他的手非常柔软,就像是没有骨头似的。 有了这种下意识的感觉,顾良就端起他的手仔细看了看,也伸手捏了捏。 钱化学当然还是有骨头的,只不过这手骨实在过于柔软,仿佛能够轻易弯折似的。 这个过程中,顾良留意到了他手指的一个细节——他的指甲非常白。 这种白是十分异常的,一个人再缺血,指甲至少也会有淡淡的粉色,但钱化学的指甲几乎跟白纸一样了。 顾良把死者的这点异样说了出去,玩家们立刻围过来拍死者的手指甲。 这期间顾良顺口问了句:“之前他还活着的时候,谁留意过他的手指甲没?也是这么白吗?” 玩家们纷纷摇头。 这表示大家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异常。 但这实际上意味着,钱化学生前的指甲大概率是没有异样的。 否则这种诡异的手指甲,任谁无意间看到,都会多瞧两眼。 看完钱化学,顾良再把注意力放到旁边的王校董身上。 王校董身上的伤就很多了。 他的脑后部有击打伤,额头上也有一道明显的血痕;左边脸颊上则有一道三指宽的淤痕。 脱下他的上衣看,后颈处有好几道击打伤,呈青紫色;后背的位置上,则有一道伤痕从肩胛骨延续到了将近尾椎骨的位置。 再看他的前胸位置,肋骨处也有好几道淤痕,也不知道肋骨有没有断。 王校董身上的所有伤痕,都是不怎么见血的。 那血都藏在表皮下面,在他死后凝结成了青紫色的血块。 暂时并不能确认究竟哪一处伤,是导致他最终死亡的伤。 但有一点基本是可以确认的——他是被活活打死的。 至于凶器,应该是棍棒一类的东西。 看过王校董的尸体,大家开始检查他的衣服裤子。 先是从他衣服里掏出来一个手机。 不过这个手机已经没电了,暂时无法看见里面的内容。 虽然这一回杨夜并不是侦探,但大概是第一阶段延续下来的习惯,大家还是把这样重要的证物暂时交给了他保管。 而颇为特别的一点在于,这手机的样式,是跟这剧本里的其余所有角色都完全不一样的。 手机壳金光闪闪,看上去甚至镀了金。 顾良暂时不知道,这只是为了彰显王校董的地位与财富有别于其他人,还是说这背后还有别的含义。 上衣检查完毕,随后大家从王校董的裤子兜里找到了一串钥匙。 摸出这把钥匙的孟前程,他刚把这钥匙拿在手里,广播竟然突兀地响了起来。 在玩家没有违规的情况下,探案中途突然出现广播,这倒是少见。 顾良眉梢微微抬起来,听见系统广播道:“叮咚。关键道具【王校董的钥匙】被找到,开启一个新地图。请通过卡牌的地盘页面进行查看。” 广播落下,众人都纷纷拿出了卡牌。 顾良也不例外。 点开地图页面,顾良发现新开启的区域入口就位于教学楼的一层,应该一个是藏在教学楼下的隐秘地下室。 但顾良回忆了一下,之前搜证的时候,并没有在教学楼看见锁着的门。 他估计着,想找到这个地下室或许并非那么容易,还得稍微费点功夫。 放下卡牌,瞥见有的玩家蠢蠢欲动地想去看新地图探查,顾良开口提醒了句:“我觉得不必着急去看新地图。案发现场会关闭,咱们先把这里检查完比较稳妥。” 杨夜也附和了一句。“今天早上7点半开始探案,一直要探到明天的凌晨4点,大家确实不用急。等看完这里,我们一起去食堂吃点东西,再一起去新地图吧。别到时候脑子都饿得不会转了。” 两个人的话确实把大家稳住了。 于是大家重新仔细查找起来,桌椅、各种抽屉,以及讲台等等地方被大家一一搜索,看是否有其余线索。 对于两具尸体,为防有遗漏的地方,大家也仔仔细细地将尸体的每一个地方,都用自己的手机拍了下来。 当然,这个探案过程是有小插曲的。 力校长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,跑出去找去了。 而顾良则在离开教室、等201教室彻底封闭前,趁搜证的功夫,将力校长的手机不动声色地藏在了某个课桌的抽屉里,用书本挡住了。 离开教学楼,大家果然去食堂吃了东西。 时间紧凑,但杨夜还是给顾良做了爆炒牛rou丝、番茄炒蛋、还有一个蚝油生菜。 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的六个玩家简单吃了两口,就跑去新地图那边了。 以至于食堂最后就剩杨夜和顾良两个人吃饭。 为了节约时间,顾良也吃得比平时快了许多。 杨夜看他难得腮帮子鼓鼓的样子,难免笑了。 顾良看他一眼,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,再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大口水,最后发现杨夜还在盯着自己看。 “你也快吃,老看我做什么?” 杨夜脸上笑容褪去,目光变得有些深邃。“你不是想让我回去么。一顿饭没吃,后面还能补上。但对于你,看一眼少一眼。明天凌晨4点后,也许我们就要再次分开。我想多看看你。” 顾良拧矿泉水瓶盖的动作停了下来,眨了下眼睛,似乎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。 半晌,顾良把矿泉水瓶放下来,张口道:“没事儿的。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。” 顾良你说这话不心虚吗? 杨夜盯着顾良的眼睛看了半晌,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,只是低头夹菜快速扒拉了几下米饭,再起身拉起顾良的手。“走吧。你想尽快破案,我陪你。” 10分钟后。 顾良跟着杨夜回到教学楼。 两个人的手始终是牵着的,但一路上杨夜比顾良走得略快了两步,以至于顾良一路上看到的都是他的后脑勺。 不是想多看看我么? 怎么一路上也没回头啊。 然后顾良就意识到——杨夜心里是有气的。 顾良确实不觉得自己会暴露。 毕竟在杨夜的视角里,他如果拿到真凶牌,是不会欺骗杨夜的。 两个人之间一直有这种信任和默契。 所以顾良最终只能认为,杨夜这种气,大概只是关于分离本身。 回到教学楼一层,走进走廊后,顾良发现大家并没能找到入口,此刻颇有点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,时不时他们也会在墙壁上敲敲打打,但对于入口到底在哪里,他们一时之间并没有什么头绪。 看见顾良和杨夜来了,孟前程是最先抱怨的。“哎哟!早知道我也留下来吃大餐了!我给自己做个排骨都完全来得及啊!我们吃得少,跑得快,结果忙活半天也没收获。早知道我跟你俩一起了!” 果然还是老孟头的风格。 顾良笑了一下,想到什么,手指在杨夜的手心挠了一下,然后看着他道:“要不咱们先打开王校董的手机看看。也许他手机上有什么线索。” 孟前程一拍脑袋。“对哦!手机!我这里有充电器!我们去教室里充电吧。那里有插孔。” 三五分钟后,王校董的手机就能开启了。 手机居然有锁屏密码,好在顾良有【重启探索区域卡】,当即用了一张。 一起去到二楼,201教室门口的白雾散去,大家走进去,用王校董尸体上的食指指纹开启了手机。 孟前程不由问:“那个……这个卡片有没有时长限制啊?” 顾良:“分情况。我以前用过一张,那张没有时长限制。但那种卡想必比较稀有,我现在手里面的,则都有限制了。比如我刚用的那张,只能开启案发现场15分钟。” 孟前程搓着手道:“可万一一会儿我们还要用到手机怎么办?案发现场的尸体好像不能带出去吧?我们要不要去食堂拿把刀过来,砍他的手?不过这好残忍哎……谁去砍他的手啊?抽签决定?” 顾良眉梢抬了一下,面对惶恐焦虑不安的、似乎是正在饱受良心煎熬的老孟头,淡淡说了句:“简单。取消手机锁屏就可以了。” 孟前程:“……哎?!” 顾良低头,打开了死者王校董手机的【设置】按钮,顺利解除了锁屏限制。 退出【设置】,一众眼花缭乱的程序里,有一个APP的名字简单粗暴写着“开启”。 顾良没迟疑,直接按下了APP的图标。 紧接着,大家都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很大一声响。 走出教室,经楼梯往一楼走。 等到了一楼,便见得这里居然消失了一块墙。 凑近了看,顾良发现这里原本的墙其实并不是墙,而是一个外表看上去跟墙非常贴近的暗门,这会儿门往左移,嵌入了墙壁之中,就露出了后面隐藏的一个楼梯。 少顷,踏着这个楼梯往下,众人来到地下室。 顾良以前上学的时候,学校的地下室是战时的防空洞改造的,非常阴暗。 这造就了他对学校地下室的根深蒂固的印象。 但出乎意料的是,这回的地下室居然特别明亮,天花板、墙壁、地板全是白色,但这不是普通涂料造成的白色,这种白色泛着淡淡的银,非常有科技感。 学校在搞什么秘密研究吗? 这是顾良的第一反应。 经过一个小走廊,在尽头转了弯,众人面前便出现一个颇为大的、看上去像是冰柜一样的东西。 下意识皱了眉,顾良朝那冰柜走去。 这个时候杨夜往前迈一步挡在了他前面,再紧紧攥住了他的手。 顾良抬眸注视杨夜许久,等到了冰柜前,才移开视线,俯身朝冰柜看去。 这一下,顾良就看到了里面躺着三具尸体。 认出他们是谁的时候,顾良的心狠狠一沉。 这三个人,他是认得的。 他在报纸、以及教学系统里,看过他们的照片。 ——万绘画、颜手工、方刚琴,这三个人是去年连环杀人案中的所谓“幸存者”,顾良本以为他们拿到了奖励、并考到了大学,他实在是没想到,他们三个的尸体会出现在这里。 一旁,杨夜的声音也有些严肃。“去年被报道出来的死者有五个。没想到……去年七班的八个学生,一个不留,全都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