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60. 你是灯塔,不是太阳
周金儒的头皮阵阵发麻,他没有立即挣脱贝琳达的拥抱,看向那些瘫倒在一起的市民们,音乐还在耳边回旋,但眼下的情况实在超出他的预料了。 “你们到底怎么了?” 他用力拽着贝琳达的手臂,发觉对方的力度非常大,丝毫不愿意离开。 她的眼神迷离,轻声道:“你们炎国有句话叫飞蛾扑火。” 她现在就是那只扑火的飞蛾。 周金儒根本不理她,这个女人已经失去理智了,他现在必须想办法找塞雷娅。 “返回。” 心中默念着这两个人,身体立即下沉,由于是他的自主意识异常强烈,因此从床上醒来时只用了极短的时间。 迷迷糊糊的伸手拍着脑门,他再一次进入梦境,出现在距离贝琳达十几米外的广场上,脚边就是瘫倒在地的市民,音乐还是那个旋律,中间相隔的时间几乎可以无视。 “现在听我说,我没时间跟你玩游戏!” 他转身就要走,背后传来了贝琳达的呼唤:“你想去找钻石女王,你知道她在哪里么?” 这声音无比清冷,不复先前的暧昧,贝琳达的表情平静,她看向周金儒的眼神也没有那种炙热感。 “带路。” 不知道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,但至少能正常说话了,周金儒不会拒绝对方的要求,他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的状态。 “看来你对我们的处境一无所知。” 贝琳达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哆嗦着,看似平静,话语里却带着颤音。 周金儒坐在后排,焦心地看着到处都是躺在地上的人,他们似乎对即将会发生什么毫无担心。 没有未来了,这句话的真正含义,难道就是他们的地下城即将来到最后时刻? “你可以告诉我,也许我有办法。” 贝琳达缓慢的启动车辆,微微摇头:“没有办法的,连钻石女王都束手无策,没有人能救我们。” 周金儒皱眉道:“塞雷娅说的?” “钻石女王在黑夜里外出过一段时间,她每一次回来都会休息片刻,但是这一次整整休息了两天,带回来的是令人绝望的消息。” 贝琳达用最平静的口吻说出最让人绝望的话,周金儒听的匪夷所思,但也能感觉到对方心中的恐惧。 这座地下城市,是他们所能探知的极限范围内唯一一座,除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,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。 “你说的是真的,会不会是在更远的地方还有别的地下城市生存?” “我不知道,这是钻石女王的意思,她将一切都告诉我们了,也许不是,但肯定是我们能知道的那部分。” 周金儒点点头,他指着车窗外的那些人:“他们都死了么?” “还没有,但至少还能做最后一个美梦。” 贝琳达的眼角挂着泪花,几番忍不住抹着脸颊。 “我已经做好了准备,我们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。” 车辆停在执政所外面,周金儒飞奔下车,一路往里面闯,沿途并未遭到任何阻拦,甚至还有守卫替他开门,似乎早已有人吩咐了这么做。 他一脚踏入塞雷娅的办公室,看到的是裹着一身黑色斗篷的钻石女王站在爱人的画像前,尽管那副肖像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,也没有修复,她依然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,眼中无限柔情。 “你来了。” “我需要一个说明,你的一个手下说,这里已经没有未来了,你可以告诉我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 塞雷娅的手指停留在了赫默的嘴角,仿佛还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。 “你还记得那些逃亡者么?” 塞雷娅说了一句周金儒没能想明白的话,他的确接触过逃亡者,只好跟着点头。 “我还跟他们聊过,他们十分敬重钻石女王。” 塞雷娅淡然道:“距离这里最近的聚居点有450公里,那是一个只有几万人的小地方,却是连接着原莱塔尼亚和叙拉古的重要通道,更重要的是,它的原址是一座已经报废的移动城市。” “我在听。” 钻石女王满意的点点头,继续说道: “它不见了。” 不见了? “它消失了?” “对,消失了,消失得很彻底。” 塞雷娅看着周金儒满脸的困惑,转过身从办公桌上取出一张白纸,在纸张的中间画了两个圆点。 “这里是我们的位置。” 塞雷娅用签字笔将其中一个圆点标记上,在另外一个圆点上面画着三角。 “这里是距离我们最近的地下城市。” 刺啦。 塞雷娅的食指在两点之间一划,整张纸一分为二,她拿着代表脚下这座地下城市的那半边纸,摆在周金儒的面前。 “它不见了。” 周金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塞雷娅的比喻非常形象,她的意思正如同手中的纸张那样,450公里之外的那座地下城市并非毁灭,也并非搬走了,而是直接不见了! “我甚至都没能到达那座地下城市,这条直线被截断了,那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力量,它试图将我吸入其中,我用尽所有的力量才勉强逃脱。” 这回周金儒彻底理解了,难怪他前几次进入地下城市都没能见到塞雷娅,她根本不在这里,而第一次见面时,看到的却是一个筋疲力尽的塞雷娅。 他以为她是去战斗,却没想到面对的是如此绝望的局面。 “其他方向呢?” “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” 塞雷娅将手中的纸一一撕开,最后只剩下一片孤岛。 “断裂带一直处于静止状态,但是我能确认,仅凭人的力量是无法进入其中的,它能杀死所有人。” 话已至此,周金儒也没有办法,这已经不是人力能解决的问题了。 “那些逃亡者……” “他们的确是来自那座地下城市,但他们认知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偏差,没有人能将逃亡路上的细节说的一致。” 周金儒不可思议道:“我以为在听故事。” “这只是一个开始,看看这个。” 塞雷娅将一份文件递给他,翻看第一页,上面记录着一段从别的地下城市发送过来的简讯,似乎是一支商队正在抵达的途中。 “现在他们永远都无法到来了?” 周金儒神色复杂,放下文件,使劲的揉着脸。 “是的,他们消失在断裂带里,但简讯还能传送出来,每一天都在重复同样的讯息,就好像……” “卡带了。” 周金儒吐出一口浊气,停止手上的动作,迟疑道:“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?” 塞雷娅罕见的露出了一丝笑意,转头看着赫默的画像:“只是早一天晚一天而已。” “我还想再挣扎一下。” “尽管去做吧,我会让他们配合你的一切行动,但仅限在地下城市里,地表的黑暗不是你能承受的,现在的你还远远不够。” 周金儒抬起头,直视着钻石女王:“所有人都在说我是灯塔,指引前路的灯塔。” “灯塔只能指引那些在黑暗中迷途的旅人,你是否感觉到他人对你的依赖?真正驱散黑暗的是照亮世界的阳光,万物赖以生存的太阳,你只是灯塔,不是太阳。” 塞雷娅停顿了,继续道:“我已经感应到源石矿脉的躁动,它很快就会进入狂暴状态,这一次我不能保证还能镇压它,你若真的想做什么,不妨尝试着阻击那些成群的源石虫。” 目送周金儒离开,塞雷娅依旧停留在原地,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赫默的脸上。 但这一切对于周金儒来说,无疑棘手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,塞雷娅所提供的情报都指向一个结局,这座地下城市被困死在原地。 它变成了孤岛,浪潮翻涌时,岛上的一切生命都将溺亡在潮水里。 他不禁感到无比焦躁,失去了平常心,即便天赋也无法让自身的情绪平静下来。 内心的痛苦源自什么都做不了,他没有力量来拯救这里即将逝去的生命。 此时贝琳达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,见他出来,快步走上来,发觉男人阴沉如水的脸色,她已猜到几分,便在这十万火急时刻,展露出还算甜美的笑容。 “没有人要求你一定要做到,也没有人会责怪你。” 看着贝琳达的笑,他的情绪半点也无法被感染,只是说道:“我听到过类似的话,她曾经是一个萨科塔人。” “看来你真的招惹过很多姑娘。” 周金儒微微摇头,低声道:“我很快就会回来。” 脱离梦境。 周金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拧开台灯,借着橙黄色的灯光,他注意到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三点。 “没时间了。” 他穿上衣服,跑到控制中枢,看见伏在案前休息的阿米娅。 “对不起,阿米娅。” 周金儒按下了紧急通话的按钮,这个时候能做的只有集思广益了,他的动作惊醒了阿米娅,小兔子吃惊的看着他。 “博士,你没有坐轮椅?” 周金儒一愣,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直接跑过来的,也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,轮椅早就忘在脑后了。 “没时间了,立即召开紧急会议,我在会议室等你们。” 看着周金儒急匆匆的离去,阿米娅默默收拾着桌面散乱的文件,她发现博士的心已经乱了,这种状态下很难集中精神思考问题。 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,周金儒闭着眼睛,回忆此前自己慌慌张张的行为举止,他面对的是五十万人的生死,还是一场束手无策的死局! 塞雷娅的实力再强大又如何,她选择告诉手下实情,此局无解,我们做完最后一个美梦,体面的告别这个世界。 控制中枢的紧急召集让罗德岛的核心层悉数到场,除了阿米娅和凯尔希之外,华法琳戴着睡帽打着哈欠,修叁穿着睡衣,连杜宾都耷拉着棉拖鞋过来了。 周金儒见人都到了,没有说什么客套话,开门见山的将详细情况说明了一番,最后向众人求助。 “我能先问一个问题么?” 修叁擦着眼角,声音嗡嗡嗡,似乎还没睡醒。 周金儒看着这位装备部的临时负责人:“什么问题?” “博士您刚刚说,那些人,似乎都在一个存档里?” “可以这么说。” “既然是存档,他们就不是真实的,只是一团数据,您能明白我的意思么?” 修叁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众人,最后落在周金儒并不算好看的脸色上:“我曾经玩过一个多结局游戏,初见的那种,没有攻略没有经验,全凭感觉游玩,最后只打出一个中等偏下的结局。” “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说过,龙门出品的一款文字冒险类游戏,高考恋爱十四周,我打完第一次结局后,心想当初主角做出别的选择会是什么样的结局,于是又尽心尽力的打第二遍,第三遍,直到将其中一个女主角的完美结局打出来,我的心里反而空落落的,就算游戏里的角色们获得了幸福美满的结局,那又怎么样,关了电脑,他们只是一团数据,并非真实。” “一个萝卜一个坑,博士,存档只是存档,您应该将现实和虚幻分辨清楚。” 将现实和虚幻分清楚么…… 是否就像当时的维娜那样呢? 周金儒摇头道:“我坚持自己的看法。” 阿米娅郑重的点头:“我支持博士。” 华法琳睡意全无,瞪着红通通的眼睛:“博士现在和维娜小姐一样?” “我能不能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?” 很少在会议上说话的清道夫放下手中的笔,她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里。 “请讲。” 清道夫的手指捏着笔,淡然道:“博士既然相信那些就是真实,他选择拼尽全力,我选择支持他的决定,有时候犹豫不决反而会引发更大的悲剧,尽力去做了,即便没有成功,那也能对自己说一声,我尽力了,而不用事后去后悔。” “谢谢。” 周金儒向清道夫表示感谢。 冷冰冰的清道夫抿着嘴唇:“博士,我只想让你在往后的岁月里能睡得安稳,不用在睡梦中后悔今天做的决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