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城外古庙
草原的牧羊人及时发现秋泽他们陷入困境,用异样的笛声驱赶秃鹫,他们这才得以全身而退。 马儿经过一再惊吓,撒开蹄子一路狂奔。秋泽驱车,摇晃的车厢里,十三抱树夏在怀里。秋泽为树夏简单把脉后,放下心来。她被巨力拍晕,不会致命。 十三低头,仔细替她拭去嘴角的血迹。她身体为何这样凉,仿佛只有自己一直不放手,她才会暖些。 他皱眉,把她裹得更严实些。这草原的气候与中原大不同,白日热得出奇,晚上却冷得需要披袄子。外面的天色渐暗,落日余晖透过小窗户洒进车内。 她白皙的皮肤印上夕阳的红色,煞是好看。 他仔细瞧着她,这样冷冽的男子,在这样温柔的光线里,难得如此柔和。他脸部坚毅的线条在光线里微微一弯。 无论是少时离岛上的师傅,还是自己的亲生父亲,都反复告诫他,成大事者,要有铁石般的心肠。一个男子,若是有半寸柔肠,都是极致命的。他习惯了用寒冰一般的外在去武装自己,但她,却是能致他命的毒药啊。guntang的思念,若不降温,是会焚身的。父亲不容许他牵挂太多,夏府的种种,怀中的她,都是他的“弱点”,若和他们走得过近,以父亲的作风,怕是灭了夏府都做得出。杨花三落,隐娘,是事实还是一个作为借口的遮挡,此刻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夏府人的安危,是树夏的安危。 父亲那边,军情紧急,他最多只能送她到边陲小镇,必须要尽快返程了。前方不远,便是要进城了。 “秋泽君,我来驾车吧。”十三轻轻说,他把树夏放平了,仔细盖上被子。 秋泽点头,他和十三换了位置,守在树夏身边。他又替她把脉,脉象细且沉,不算太坏。还好。 马车渐渐进了小镇。 镇上热闹非凡,衣着各异的人摩肩擦踵。虽说两邦断交,但商人们为了牟利,聚在一起互市,久而久之,这里便成了一个边陲小镇。人们在这小镇上做奴隶交易、物资物品交易,但此处两方官员都不便管理,很是混乱。 日头要落尽了,街上人很快就散开了,小镇一下就冷清下来。十三找了一处客栈要三间上房,那掌柜却道最近正是交易旺季,只剩得一间房。想到此处治安甚差,怕树夏独住不妥,十三和秋泽决定打地铺,让树夏睡床上歇息。 秋泽推开临街的这间客房,望着外面的世界。 小镇外,草原丰茂,更远的地方,隐约起伏阴山山脉。山顶是苍穹,夕照下,光影一半鲜亮,一半昏暗,很是壮阔。 而小镇上的一切,都浸润在已由绯红变为黄昏特有的鹅黄光线里。衣着妖艳的胡女步履匆匆,轻盈如猫。 “啊,疼……” 屋内的声音引得秋泽转回了视线:“醒了?”秋泽和守在树夏床前的十三同时问。 “脑袋要裂开一样疼。”树夏嘟嘟嘴,十三扶她坐起,她环顾四周,很是惊喜:“哈,我们逃出来啦?” 看到秋泽站在窗口,也蹭了上前:“我听到啦外面的声音,看看边境小镇什么样!” 秋泽让开些位置,她惊呼:“人怎么可以这么少!”十三笑笑:“你啊,头疼还不多歇歇,明天可出门看看。” “不可。万一在镇上缠上一二事儿脱不了身,就耽误大事了。”秋泽神色仍是淡,却斩钉截铁。 “你呀,说到底还是担心纹鸢公主的安危吧?”树夏打趣。 秋泽淡淡一笑,不再接话。良久,他说:“在下不过一介草民,下次若在下再遇险,树夏小姐万不可再以身涉险救我。” “怎么这样说,你是我朋友呢!”树夏捶他肩,二人对视,会心而笑。 短短一夜,便又是分离时。 这里的早市很早,树夏听到外面嘈杂的人声便起身了,十三和秋泽二人抱着剑,站在窗口望着外面。 “树夏,就交给你了,拜托一定要照顾好她。”十三说。秋泽慎重点头,二人击掌为盟。 用过早餐,十三要离开返回中原了,秋泽他们也不能久留,他们还要往西北穿越一片小荒漠,去寻耶律家族的人。 出了小镇,三人站在了分岔路上。 风猎猎吹着,日头才刚刚显得灼热guntang,整个大地上,温度还未升起来。 树夏衣裳单薄了些,连打了几个喷嚏。 十三神色一动,秋泽解开袍子替她披上。 “那,我走了?”十三牵过马。她仰头看他,阳光太刺眼了么,她头疼,眼也生疼。 顺着脸颊流下的,仍是眼泪吗? 她追上几步,从后面紧紧抱住他。到底不再是当年的瘦削少年,他壮实了不少,抱着他,像抱着小山一样踏实。“十三,不要,能不能留下和我们一起。”几乎是祈求,她知道这样的话语多么无力,可是,她舍不得,真的舍不得。此去又会多久不见,她不管,她不愿! 她终于明白那日在大雪里,他对她说的,舍不得。 原来,离别会刺痛一个人的心,痛到在水穷处,天尽头,只想痛哭。 请你不要离开我。 请你留下来。 可以吗? 他怔着,深吸口气,拨开她的手,转身,定定看着她的眼睛。 她眼里全是泪。 “去吧。等回了中原,我一定去看你。” “那,我想找你呢,去哪里找?” “……父亲的军队,一直在慢慢迁徙,你等我消息。”说罢,他不敢再多停留,上马,“我,走了。” “十三!”她追他,马儿带着他撒开蹄子特特飞快地跑远了。
“十三……” 秋泽叹了口气,他把树夏拉回车中,掏出巾子,递在她手上。 她忍住泪,不愿再哭。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,秋泽在外面驱马,也不曾打扰她。树夏扭头看窗外,在无尽无尽的草原边缘,太阳探出了头,霎那间,人间布满光芒,整个草原在这万丈金光中,熠熠生辉。她从未感到这世界竟辽阔至此。大自然的雄奇甚至令她暂时忘记了悲伤。远方,硕大的山峦也镇压不住太阳的跃升,鹰击长空,牧人吹哨驱赶着牛羊群迁徙,何其大气!秋泽告诉树夏,因为时间紧迫,他们必须抄近道去往阴山脚下耶律家族的驻扎地。然而,此路荒废已久,只在途中有一孤村,恐怕早已荒废。有些牧民白日尚从那附近经过,但到了夜里,恐怕毫无人气。按他们的速度,他们只怕是在得在那儿歇一夜了。好在,秋泽做了完全的准备,他带了司南和地图,又多买了一根火折子,补充了充足的干粮与水,又请当地人帮忙为马匹和和马车四围都涂上特殊涂料,据说这东西是用野狼尿等物混合制成,味道刺鼻,能混淆野兽的嗅觉,就算是遇到野狼,它们也不会轻易发起攻击。树夏相信秋泽的安排,马车几乎毫不停歇行了大半天,果如预料,这条路上行人甚少,牧民也只是偶尔穿过。 暮色渐浓,不知不觉,四下草丛里探出几只小狼,远远跟随。气温越渐低了,马车终于进了荒村,这里,果然已是无人居住。秋泽将马儿赶入一座废弃的佛堂,他把门拴住。他把马儿赶到角落,用又围在他们四周生了篝火,这样既能保证马儿免遭野兽突袭,又能它们取暖。他把树夏从车上扶下来,二人这才打量起这庙宇。朱红色的廊柱已发暗,佛像上全是尘土。树夏冷得跺脚,秋泽说,赶了一天路,只吃冷干粮更是难收钱。他就着那堆篝火炙烤带来的食物。“天啊,居然有烤鱼和兔子吃!”树夏拍掌,真没料到秋泽如此细心。秋泽又撒上盐粒,火上的食物滋滋地冒着浓香,树夏叶顾不得形象,秋泽刚把吃的递过来,她边吹边吃。“慢点,呵呵。”秋泽温和地笑着,他知这几日她累坏了,又哪能习惯那粗糙的干粮,和边陲小镇异样的食物。柴火噼啪燃烧着,这天幕之下的荒村,古旧的佛堂里,只他与她二人。他,还是那个当日,令她惊鸿一瞥的男子,从容不迫,谦和有加。火光映照他的眉目,这男子,和他单独相处,也觉不出危险,就像一个熟悉的老朋友那样安稳。树夏心里暗暗想。 两人尚未吃完东西,秋泽却忽然警惕地站起身。 树夏见他神色肃然,心里一紧。 有什么在撞击门板!他一把拉起树夏,“快进马车厢里!” 话音未落,一条黑影冲破窗棱,扑了进来! 野外,黑幕下,数百头野狼将这庙宇重重围困,绿森森的灯笼般的它们的眼睛,像鬼火一般映照着一切……